半月談記者 郎秋紅 薛欽峰

吉林是我國玉米主產區，域內江河眾多，擁有大面積河道灘地。這些灘地，既是部分農民賴以生存的“口糧田”，也是汛期行洪的“生命通道”。最近幾年，東北地區降水偏多，玉米等高稈作物扎根河道，易阻礙水流、淤積泥沙，給防洪安全埋下隱患；而簡單一紙禁種令，又可能讓農民失去重要收入來源，引發矛盾沖突。

如何破解？2025年，吉林省嘗試在河道耕地推廣小麥、早熟大豆“矮稈復種”模式，以“政策創新+技術賦能”打破防洪與增收的兩難局面。

種糧與防洪矛盾突出

坐落在吉林西部嫩江邊的大安市寶石村歷史上是個漁村。但是，由于氣候變化等復雜因素，吉林西部近幾十年來“十年九旱”，光靠打魚難以為生。于是，村民把河道內的閑置土地平整利用，種上玉米等農作物。

站在寶石村村頭的國堤上望去，視野內根本看不到嫩江。枯水時節，江水與堤壩之間是5000多米寬的河道耕地。

吉林省中西部糧食主產區域內有“二江四河”，即松花江、嫩江、洮兒河、拉林河、飲馬河、東遼河，不少江河河道寬闊，形成大片農田。其中，嫩江、洮兒河流域的白城地區就擁有河道耕地39萬畝。

按照我國防洪法和河道管理條例等法律法規，河道管理范圍內不允許種植高稈作物。但是，半月談記者在過去的采訪中發現，在河道耕地種植玉米的現象并不少見。

一些基層干部向半月談記者介紹，這是長期困擾地方的歷史遺留問題。吉林省許多地方“先有村屯，后有河道”，很多江河流域內的村屯在河道灘地內耕種已有幾十年歷史。

以白城市洮北區為例，沿河有34個村屯，河道耕地達14.8萬畝。其中，基本農田就有12萬畝左右。當地干部說，這些河道耕地在二輪土地承包時就已經承包給了村民，土地怎么種、種什么，村民自己說了算。玉米作為當地的“鐵桿莊稼”，很多農民已經形成了種植習慣。如果強行鏟除，就斷了農民的生計，無疑會激化矛盾。

矮桿復種破解兩難

如何破解農民增收與防洪安全的兩難?2025年吉林省創新思路，嘗試優化河道耕地種植結構，在部分地方推廣小麥、早熟大豆矮稈復種——春種小麥，搶在7月中旬主汛期到來前收獲，不影響行洪;如果條件允許，立即搶種一茬早熟大豆，實現一年兩季收獲。

白城市洮北區車力村種糧大戶張相如經營著7.5公頃河道耕地，2025年第一次嘗試麥豆復種就嘗到了甜頭。7月中旬收割完小麥后，趕上汛期雨水不大，張相如又在地里接著種上早熟大豆品種。

車力村坐落在洮兒河沿岸，洮兒河穿村而過。半月談記者在現場看到，秋收后的河道內，鋪滿了大豆秸稈。

“2025年一公頃河道耕地不僅收獲近8000斤小麥，還收獲2000多斤大豆。”張相如說。此前3年他年年種玉米，年年被水毀，顆粒無收。2025年麥豆復種，7.5公頃土地一下子收入10多萬元。

2025年，吉林省在“二江四河”流域內10個縣(市)的161個村開展試點，通過全程農業技術指導，引導農民在河道耕地廣泛開展小麥、大豆等矮稈作物種植。各地組織農業、水利、氣象等部門全程參與指導，農業技術專家深入田間對農戶進行技術指導。白城市還對麥豆復種的農民實行大豆補貼政策，進一步調動農民積極性。

白城市洮北區農業農村局副局長趙玉明說，過去農民種玉米，不僅影響行洪，一旦水大還會顆粒無收，現在種小麥等矮稈早熟品種，搶在“七下八上”主汛期到來前收獲，至少能有一季的收入，老百姓的積極性上來了。

據白城市農業農村局副局長朱楓介紹，按照白城市2024年糧食作物平均單產測算，2025年全市河道耕地預計可增加糧食產量3億斤左右。

7月中旬，白城市洮北區到保鎮車力村農民在河道耕地內收割小麥

拒絕一刀切，多方協同破題

吉林省在處理河道耕地種植的問題上，不搞“一刀切”和強制執行，而是通過推動優化河道耕地種植結構，逐步實現河道耕地規范利用和農民增收的雙贏，受到基層干部群眾歡迎。這為全國河道治理提供了寶貴經驗——破解生態保護與民生保障的矛盾，既要堅守法治底線，又要堅持民生視角;既要靠政策引導，更要靠技術賦能和機制創新。

科技攻關先行，筑牢技術支撐。吉林省之所以能實現河道耕地種植結構的優化，得益于扎實的科研基礎。近年來，吉林省農科院、東北師范大學等機構的技術團隊扎根吉林西部，培育出“小冰麥33號”等系列早熟品種，品質優、抗性強、生長周期短，完美適配小麥復種大豆的需求;同時優化配套栽培技術，通過“水肥一體化”的“密植+滴灌”模式，解決了西部春旱的種植痛點，徹底打破“東北難以一年兩熟”的傳統認知。

政企協同發力，打通產業鏈條。吉林省積極搭建“企業+農戶”的合作橋梁，引導龍頭企業深度參與產業鏈各環節。2025年，車力村與洮南圣一金地生物農業有限公司簽訂了訂單，通過“保底收購價+優質優價”的模式，消除農戶賣糧難的顧慮。企業將收購的小冰麥加工成強筋面粉銷往全國，實現“種植-加工-銷售”的全產業鏈閉環，讓矮稈作物不僅“種得好”，還能“賣得俏”。

不過，“矮稈復種”試點在吉林是第一年，推廣“麥豆復種”還需進一步打消農民顧慮。目前仍有一些農民種植早熟作物意愿不強烈，擔心早熟矮稈作物收購難，經濟效益低，復種有風險。未來將進一步擴大訂單農業的范圍，增加品種覆蓋。

編輯：李坤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