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談記者 劉一諾

雪無聲地落在果洛山上。待到格桑花紅，雪水涓涓地淌過草甸，流經川西高原，最終匯聚成咆哮奔騰的“天險”大渡河。

1935年5月，17名勇士乘著小船，迎著槍林彈雨，強渡敵人揚言“插翅難飛”的天險大渡河，以英勇無畏的行動鍛造了“聽黨指揮、勇往直前、敢打必勝、顧全大局”的大渡河精神。

“熊尚林！”“到！”“羅會明！”“到！”“劉長發！”“到！”……英雄的名字，每天都在第74集團軍某旅摩步二連“大渡河連”晚點名的時候響起。十七勇士已故去多年，這些或沙啞、或嘹亮、或清脆的答到聲，來自誰？

那些熟悉的名字

第一次答到時，還是新兵的劉偉強心里并不清楚陳萬清是誰。“榮譽室里有一張先輩們的合影，但那張合影里也沒有陳萬清。”劉偉強所說的合影，是1936年美國記者埃德加·斯諾探訪強渡大渡河突擊隊時拍攝的。黑白照片沒有色彩，卻襯得青年臉龐上的堅毅表情更加凸顯。

參軍入伍那年，劉偉強19歲，起初滿懷干勁，但在一次意外受傷后激情消退了大半。“大家搞訓練我只能在旁邊看，心里特難受。”劉偉強說，受傷勢影響，他曾計劃退伍。

連隊指導員吳俊杰很快察覺到劉偉強的低迷狀態，便讓他承擔連隊宣傳工作，把十七勇士和大渡河連的故事講給大家聽。“后來，我知道了合影里為什么沒有陳萬清。”劉偉強說，當時陳萬清不過十六七歲，是十七勇士中最年輕的一位。“陳萬清在瀘定城戰斗中被炸傷了腿，為了不拖累行軍留在了當地。”

“熊尚林！”“到！”當年，老連長熊尚林主動請纓擔任突擊隊隊長，帶領隊員分兩批登船，在炮火激流中率先沖鋒；如今，在實戰化演練中，連長姚爝榮遭遇三重特情，果斷指揮全連縱深突防。

“羅會明！”“到！”當年，二排排長羅會明沉著分配火力，以協作形成局部優勢；如今，戰士們在跨區演練中密切配合，通過人機協同戰術以少制多。

還有劉長發、張表克、王華亭……“劉偉強！”“到！”點到自己的名字時，劉偉強總會下意識地挺直腰板，仿佛先輩們就在身旁與他并肩而立。一個個名字從陌生到熟悉，一代代青年在“大渡河連”找到了全新的自己。

“大渡河連”官兵正在進行刺殺操訓練 李松陵 攝

老班長的叮嚀

老班長何雙武當兵24年，離開部隊最后一天，還是到訓練場跑步，一圈又一圈。“這么多年習慣了，最后一天也不能落下。”離開前，何雙武對戰友說，“訓練的老底子絕不能丟，身子骨硬了，心氣才不會散。”

在信息化、智能化、無人化悄然改變作戰樣式的今天，老班長的叮嚀是否過時？在“大渡河連”，答案是絕不過時。從傳統步兵向新型作戰力量加速轉型的過程中，這支連隊軍事素質過硬的傳統始終未變。

27歲的二級上士吳敬恒是何雙武帶出來的兵，多次斬獲比武佳績，4次刷新旅訓練紀錄，14次被評為比武尖子。“班長說的老底子，是武裝越野時咬碎牙也要沖到底的那股勁，是400米障礙后渾身發抖仍能據槍瞄準的那份穩。”吳敬恒說。

中國軍人的血性、果敢、一往無前，從來都是根植于骨子里的。即便是在物資極為匱乏、裝備極為落后、環境極為兇險的時候，這支人民的軍隊也敢挺身而出，就像十七勇士那般。“槍王炮手、爆破能手、格斗尖兵、行船幫手……先輩們個個身懷本領。”教育課上，吳俊杰說，“敢打必勝、敢當先鋒的勇氣，源于本領過硬。”

吳敬恒如今也像當初的何雙武一樣，帶起了兵。“總是板著臉，但我們不怕他。”在“00后”下士陳映林眼中，吳敬恒是“鐵面班長”。“誰都知道，他是真心想把我們帶好。”

初入連隊時，陳映林是有些怯懦的。吳敬恒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訓練計劃，從核心力量強化到動作細節打磨，手把手教他突破難關。從瘦弱的新兵蛻變為全旅聞名的“決勝尖兵”，陳映林僅用了4年時間：3年蟬聯兩項訓練課目冠軍；以21秒12的成績打破攜槍通過100米障礙的紀錄，榮立三等功;成長為新的帶兵骨干。

無論是老班長、新班長，還是新兵，“大渡河連”人人明白，強渡“天險”靠的不是那艘單薄的小木船，而是人，是為了祖國、為了同胞甘愿犧牲的無我，是將一身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無憾，是堅信人定勝天的無畏。

會飛的“新戰友”

張偉豪的視野從未如此廣闊過。時而俯瞰整片草地，時而迫近地面，直至看清草葉的紋理。他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一只雄鷹，翱翔、俯沖、橫滾、側飛，一氣呵成。戴著圖傳接收眼鏡，操作手張偉豪雙手握持操控手柄，儼然已與空中那架穿越機心神合一：“這是我的戰友。”

在“大渡河連”，這樣“會飛”的新戰友還有很多。2023年，姚爝榮接任連長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創建“創客專修室”：“時代在發展，要提升連隊戰斗力，必須創新。”從近年來幾次局部沖突中，“大渡河連”官兵確定了專修室的發展方向——從零散嘗試轉向“有人/無人協同作戰”的深度精研。

連隊營房后面有一間寬敞的教室，姚爝榮將這里設為專修室，一架架無人機“化零為整”，經過組裝、調試從這里飛向天空。聽著專修室里傳出的焊槍聲、鍵盤聲、討論聲，一些老兵曾表示不解。一次演訓中，無人機在復雜環境中實時傳回畫面，成功引導步兵實施精準出擊。老兵們逐漸打消疑慮走進專修室，試著操控無人機穿越障礙。“戰場變了，河也變了。”姚爝榮說，“也許是天空，也許是電磁，但不管面前那條河變成什么，我們都會勇闖激流。”

近年來，“大渡河連”吸納了一批高學歷人才，張偉豪、潘志堃們的加入，讓連隊的創新氛圍愈發濃厚。潘志堃是張偉豪在集訓場上的對手，也是專修室里的隊友。去年年初，無人機專業畢業的潘志堃以直招軍士身份入伍，新兵連考核成績優異，他毫不猶豫選擇了“大渡河連”。

“在學校吃飯、打球、飛無人機，進連隊訓練、駐訓、操控無人機。”潘志堃說，兩種生活，無人機承載著不同的意義。“操控無人機不再只是我的愛好，更是我肩上的責任，是未來戰場的重要一環。每分每秒，我們都在為上戰場做準備。”

專修室里，還有一艘小木船。“這是戰士們自己學建模、3D打印出來的木船模型，形制和強渡大渡河那艘木船一樣。”姚爝榮說，這也是專修室的第一個成果。

戰場在變，使命不變。這艘船一次又一次地跨越“大渡河”，駛向未來戰場，駛向勝利的彼岸。

編輯：孫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