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寫作的困局與破局?“有一種無頭蒼蠅亂撞的感覺”
作者:李坤晉 彭思雨
大眾認知里,青年寫作以“80后”“90后”為主體,近年來,“00后”中也不乏后起之秀。青年寫作者是中國文學創作的有生力量,是中國文學不可忽視的活力來源。然而處于創作黃金階段的他們,困于發表難、圈子深、創作功利化等問題。一邊是蓬勃的表達欲,一邊是現實中重重障礙,那些最鮮活、最本真的青年寫作者聲音,如何才能被更好地聽見?
起步難,沒有名氣怎么發表?
寫出了作品,往哪兒發,給誰看?不少受訪者回憶,從開始創作到第一篇投稿中稿,往往要經歷漫長的等待。“有時這個過程甚至會持續數年,有一種無頭蒼蠅亂撞的感覺。”青年作家趙志遠說。好在他的作品通過郵箱投稿,最終被《人民文學》選中,此后的發表變得順利。
“自由投稿難度非常大,需要長期堅持。我有個學生寫了50萬字,才投中了四五篇。”畢業于某985高校創意寫作專業的孫洛說。2022年畢業后,她進入一所普通大學任教。教學之余,孫洛也寫小說、詩歌,相較于名校,普通學校發表資源更少。
更多寫作者因屢投未中,逐漸放棄寫作。社交媒體上,有不少寫作新人抱怨,“投稿后郵件甚至沒有被點開過”“有時候甚至連拒稿回復都沒有”。對此,被吐槽的編輯也有自己的理由。“很多編輯的郵箱每天都爆滿,稿件質量良莠不齊。”曾經擔任過青年文學領域某國家級刊物編輯的桉予說,在這種情況下,編輯根本來不及細細品讀。
有受訪者坦言,這也是當前很多文學刊物的現狀。編輯部受限于資金不足、人員緊張,很少能做到逐一審看郵箱稿件。“不同編輯有不同的工作方法,有的編輯傾向于采用熟人推薦的作者來稿,或干脆點對點約稿。”桉予說,“因此新人作者容易陷入死循環:發表需要一定的知名度,但新人起步階段往往一沒資源、二沒名氣。”
有刊物積極作出改變。為了不漏掉郵箱投稿,《杭州文學》編輯部專設“收稿編輯”崗位,將投稿郵箱的稿件進行登記并按照體裁分類。“我們想通過統一整合,減輕編輯負擔,也希望盡可能發掘海量自由來稿中的優質作品。”《杭州文學》主編趙哲說。

功利寫作和表達自我,必須二選一嗎?
隨著互聯網發展,文學的傳播早已不局限于傳統刊物,為何青年寫作者在起步階段仍重視以投稿發表為起點?
不少受訪者表示,發表在文學刊物上在文學圈內形成了一種共同的價值認同,發表意味著被同行認可,而且刊物級別越高,作品的價值似乎就越高。孫洛形容純文學圈類似一個“封閉社區”,寫作者很看中同行評議和推薦。
發表,成了進入純文學圈的一個“準入證”。“加入各層級的作家協會,都有關于發表的門檻。”趙志遠介紹,“青年寫作者加入作協有利于獲得‘大咖’指導、同行引薦,對提升寫作水平和尋求更多發表機會有幫助。”
寫作由此產生一種“功利化”傾向,并隨著圈層彌漫。有青年寫作者說,自己在投稿過程中經常陷入矛盾,“本來寫作是為了自我表達,但如果考慮到發表,一定程度上會‘言不由衷’”。
一名文學院畢業生告訴半月談記者,自己在保研階段,為獲得加分,仔細鉆研省級文學獎獲獎篇目,“那段時間發現一些主題和風格獲獎概率更大,自己也就往那個方向靠近,哪怕不是自己真正感興趣的”。
可見,青年寫作者的寫作趣味與所謂“主流審美”“傳統文學品位”之間存在著一絲裂隙。有人認為這一絲裂隙恰是生命力所在,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楊慶祥說:“當下青年寫作更傾向于處理生命內在的體驗與情感,比起向外的求索,青年寫作者傾向于更具精神性的內容。”
但亦有批評指出,這種向內探索使“我”膨脹到了極致,就成了“自說自話”。中國作協創作研究部在《當前青年文學創作面臨的幾個問題》一文中指出,當前一種值得警惕的傾向是,單數的“我”有時會陷入幽閉,失去與“我們”、與廣大世界的映照關系,最終變得重復、單調、乏味。
“00后”正破圈
盡管困難重重,青年寫作的活力其實并未消減。近年來,不少文學刊物作出改革,設置青年專欄,給青年寫作者更多發稿機會。如《天涯》雜志開創“新人工作間”“青年小說家”等欄目,挖掘自然來稿中的新人;《作品》雜志在社交媒體平臺賬號上發布視頻,編輯講解投稿要求,并表示刊物每年有20%的稿件來自新人。
青年寫作群體也在探索自我“破圈”。“00后”詩人童厚寧介紹,2022年以來,以“馬賽克詩群”為代表的民間詩歌社群陸續興起,2025年由“馬賽克詩群”編選的《遲語年代:00后詩選》,共選發了190位“00后”詩人的作品超700頁。
諸如此類,挖掘“05后”新人的“廢名詩社”、培養“10后”小詩人的“壹零詩社”等接連成立,越來越多年輕詩人組團發出自己的聲音,在社群中互相切磋,促進彼此成長。這些嘗試正為詩壇注入新鮮血液。
青年寫作者也不斷通過小紅書、微博等社交媒體分享作品,積累關注度與同行資源。楊慶祥分析,當前的創作環境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,互聯網為寫作帶來了平權,過去寫作是一件精英的事,寫作者抱著引領價值觀的態度寫作,但今天在互聯網語境下,每個人都可以寫作,寫作更多是一種自我表達的方式。
文壇仍期盼真切、動人的青年聲音。趙哲認為,比起穩健,他們更希望見到一些“出乎意料”,哪怕這樣的文章存在不足,需要經過修改才能發表。作家莫言也在一次演講中表示,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作家,每代人都有自己時代的代言人,“文學畢竟會存在下去,而新一代的青年乃至少年的加入,是文學永存的理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