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談記者 劉愷

過去一段時間，俄烏停火話題成為國際輿論焦點。從美國提出的28點和平計劃，到后來的19點計劃，再到澤連斯基在2026年到來前披露的20點和平計劃，多個版本背后折射出俄、美、烏、歐四方激烈的博弈與復雜利益關系。

這幾個月，各方展開了多輪雙邊或三邊接觸。澤連斯基頻繁穿梭于歐洲與美國之間，美方人員也在烏克蘭、俄羅斯和歐洲之間居中協調，但由于復雜的利益糾葛和戰略分歧，槍炮之聲猶未停息。

難產的和平計劃

從各方透露的信息來看，美國公布的28點和平計劃，或源自2025年8月普京與特朗普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的會晤。歐洲和烏克蘭認為該計劃明顯偏袒俄羅斯，損害烏歐利益。例如，計劃要求烏克蘭放棄俄尚未完全控制的頓巴斯地區，限制烏軍規模在60萬人以內，并禁止烏克蘭加入北約。

隨后，烏克蘭與美國磋商，提出了縮減版的19點計劃，但烏軍是否撤出頓巴斯、烏克蘭是否可加入北約等關鍵問題仍未解決。俄羅斯對19點計劃態度冷淡，外長拉夫羅夫認為該計劃“抹殺”了安克雷奇共識的“精神和內容”。

2025 年12月28日，特朗普和澤連斯基就俄烏“和平計劃”進行會晤

2025年12月24日，澤連斯基披露20點和平計劃要點，包括將烏武裝部隊和平時期規模維持在80萬人，由美國、北約和歐洲提供類似北約第五條的集體防御保障，以及要求俄羅斯將“不侵略歐洲和烏克蘭”的政策寫入所有必要文件。澤連斯基還表示，若俄方同意至少60天的停火，他愿將擬議中的俄烏“和平計劃”提交全民公投。俄方則指出，該計劃回避了盧甘斯克、頓涅茨克、扎波羅熱、赫爾松等地的政治地位問題，對是否設立非軍事區也語焉不詳。

12月底，澤連斯基訪美會見特朗普，但雙方未就20點和平計劃作出重大宣布，顯示領土問題仍是最大障礙。總體來看，俄羅斯反對所謂“俄烏對等撤軍”和短期停火，要求簽署全面協議，認為“停火即備戰”，等同于為烏方爭取喘息之機。俄方反應在意料之中，普京近年來多次在公開場合強調，俄羅斯在安全和烏克蘭問題上一再被西方欺騙，并直言俄烏沖突是一場“不得不打”的戰爭，“晚打不如早打”。

安全訴求產生分歧

安全問題是俄烏雙方和平計劃的核心矛盾之一。對俄羅斯而言，烏克蘭沖突源于北約東擴嚴重壓縮其戰略空間，同時，烏克蘭加速轉向西方也可能成為遏制俄羅斯的橋頭堡。因此，俄方發動特別軍事行動，并在持續4年的沖突中堅持最初目標——烏克蘭的中立化與去軍事化。

烏克蘭則強調其核心訴求是獲得安全保障，只有在獲得美國和歐洲提供的類似《北大西洋公約》第五條即集體防御條款的法律保障后，才可能考慮停火。烏方還希望俄方將不侵略歐洲和烏克蘭寫入法律文件，但這一點顯然難以實現。

一名男子在烏克蘭首都基輔市查看空襲中受損的建筑

俄烏雙方均面臨法律層面的困境。俄羅斯在2022年10月已將頓涅茨克等4地并入俄聯邦寫入憲法，放棄任何領土均可能帶來難以承受的政治后果。烏克蘭方面，2019年已通過憲法修正案將加入歐盟和北約寫入憲法，盡管西方媒體將澤連斯基2025年12月中旬“接受雙邊安全保障而非直接入約”的表態視為立場松動，但事實上他從未表示烏克蘭將放棄加入北約。

過去幾個月，俄烏停火看似出現和平曙光，烏克蘭在美方壓力下立場有所松動，俄羅斯也表現出愿意談判的姿態。但戰場上的現實是，俄方不僅未停火，反而在掌握一線戰場主動權后加大攻勢。從去年年底戰局看，俄方在頓巴斯地區持續推進，同時在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、哈爾科夫、蘇梅等地擴大戰果，逐步實現普京提出的“安全區”目標。

面對俄軍在人力和武器裝備上的優勢，烏克蘭采取不對稱反擊策略。過去一年，烏方頻繁打擊俄煉油廠、港口、機場等高價值目標。2025年6月，烏軍成功實施“蛛網行動”，深入俄境襲擊多個機場，摧毀包括戰略轟炸機在內的多架戰機。此外，烏方對俄的滲透行動持續不斷，還招募人員實施暗殺和恐怖襲擊。2025年12月，俄聯邦武裝力量總參謀部作戰訓練局局長薩爾瓦羅夫中將因“汽車炸彈”襲擊身亡。

艱難的消耗戰

俄烏沖突對俄烏兩國經濟、民生造成巨大打擊。烏克蘭能源危機持續惡化，愈發依賴歐洲援助。在美國壓力下，烏美簽署礦產開發協議。俄羅斯同樣面臨困境，因制裁被排除在國際金融體系之外，油氣出口受限導致預算收入下降。為緩解財政壓力，俄政府啟動稅制改革。高利率抑制了經濟活力，中小企業生存艱難，通貨膨脹走高趨勢未能有效遏制。

過去一年，俄烏共舉行三輪直接談判，其中第二輪和第三輪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的徹拉安宮進行。2025年10月，半月談記者曾到訪徹拉安宮。宮殿位于博斯普魯斯海峽畔，窗外波光粼粼，海水流經歐亞十字路口，匯入地中海。俄烏沖突的未來，似乎也正走到一個十字路口，歐洲安全格局充滿不確定性。

唯一可以確定的是，沖突帶來的創傷不會輕易消失。2025年12月，在位于俄羅斯遠東的猶太自治州，半月談記者遇到一位因無人機攻擊而左腿受傷的士兵。他原為當地獵人，左眼被熊抓瞎。即便如此，他還是參軍成為狙擊手。記者問他是否害怕，他說：“不害怕是不可能的，關鍵是如何控制恐懼。”他計劃在康復后重返戰場，繼續履行與俄國防部的合同。

2026年，俄烏沖突大概率延續消耗持久戰的脈絡，邊打邊談或許是常態。以“美國利益優先”為原則的特朗普政府的調停行動，能起多大實際作用，依然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。